
她搬来那天,儿媳在门口迎她。
“妈,您就住这间,朝阳的,暖和。”儿媳把窗帘拉开,阳光扑进来,照在床上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床新铺的被子,粉色的,还带着折痕。她摸了摸,软的。心里也跟着软了一下。儿子站在后面,说妈你以后就享福吧。她笑了笑,没说话。
头一个月,确实像享福。儿媳做饭不让她进厨房,说她歇着就行。她坐在客厅看电视,听见厨房里炒菜的声音,兹拉兹拉的,心里不踏实。后来儿媳不说什么了,她帮着剥蒜、择菜,站在旁边看。炒菜的时候油烟大,儿媳说妈你出去吧,呛。她退到门口,站着,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。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,做饭成了她的事。早上起来,儿媳还在睡,她轻手轻脚进厨房,煮粥,热馒头,拌个小菜。端上桌,儿子吃了去上班,她把自己那份吃了,儿媳那份温在锅里。等儿媳起来,粥凉了,她自己热。她站在旁边,说要不我等你起来再做饭?儿媳说不用,你该干嘛干嘛。她就去打扫卫生,擦地,擦桌子,收拾厨房。
楼下有个小广场,有椅子,有树,有几个老太太天天在那儿坐着。她以前买菜路过,看一眼,没坐过。现在她也是那儿的常客了。每天做完饭、打扫完卫生,她就下去,坐在那把椅子上。有时候跟人聊几句,有时候就那么坐着。看着小孩跑来跑去,看着狗在草地上打滚,看着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。有人问她,你咋天天在这儿坐着?她说家里没事,出来坐坐。人家问她住几号楼,她说跟儿子住。人家说你儿子孝顺,让你享福。她笑笑,没说话。
其实她不想在家呆着。有一次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儿媳从屋里出来,路过她身边,步子快了一下。没说什么,但她看见了。她去洗了个澡,出来又坐在沙发上。这回儿媳没快走,但她不敢坐了。她站在窗口站了一会儿,去厨房把碗又洗了一遍。后来她就少在家呆着了。做完饭,擦完地,就下楼。等到快做饭的时候再上去。有时候在楼下坐着,看着太阳,觉得时间过得慢。她想起以前自己住的时候,一个人,也是这么坐着。那时候是坐在自己家阳台上,看对面的楼,看楼下的人。现在坐在小广场上,看一样的太阳,一样的云。没什么不一样。只是那个家,不是她的了。
那天晚上她睡不着,起来倒水。厨房的灯没开,她摸着黑倒了一杯,站在那儿喝。儿媳从卧室出来,看见她,说妈你晚上别吃水果,对胃不好。她端着杯子,站在那儿,没说话。儿媳转身回屋了,门关上了。她站在黑乎乎的厨房里,把那杯水喝完,把杯子放回去,回屋躺下。睁着眼睛看天花板,看了很久。
周六早上,她把攒了几天的衣服放进洗衣机。按了开关,洗衣机转起来,嗡嗡的。她回屋收拾衣柜,把换季的衣服叠好,装进袋子。正叠着,儿媳推门进来,头发乱着,眼睛还眯着。“妈,大早上洗衣服,吵不吵?”她愣了一下,说周末洗,平时没空。儿媳说你不会晚点洗?我好不容易休息一天,你就不能让我多睡会儿?她没说话,走到卫生间,把洗衣机关了。洗衣机停下来,嗡嗡声没了,屋里静了。儿媳站在门口,看了她一眼,转身走了。她站在卫生间门口,站了一会儿,又回去叠衣服。毛衣还没叠完,手有点抖。她把毛衣叠好,放进袋子,坐下来,看着窗外。窗外是另一栋楼,灰扑扑的,有几家晒着被子。
中午儿子回来吃饭,她端菜上桌。儿子夹了一筷子,说妈你手艺越来越好了。她没说话。儿媳低头吃饭,也没说话。
她吃了几口,放下筷子,说我想出去租个房子。儿子愣了一下,说租房子干啥,住得好好的。她没看儿媳,看着碗里的饭。
“我在这儿,你们不方便。”儿子说谁说不方便了?她没接话。
儿媳放下筷子,说妈你是不是因为早上那事?我没说不让你洗衣服,就是让你晚点洗。
她说不光衣服的事。儿媳看着她,她也看着儿媳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我晚上倒杯水,你说我胃不好。我在家坐着,你从我旁边走过去。我洗个衣服,你说我吵你睡觉。我不知道我还能干啥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楚。儿子看看她,又看看儿媳,没说话。儿媳把筷子搁在碗上,说你这话说的,我什么时候说你了?她看着儿媳,儿媳也看着她。她忽然不想说了。站起来,把碗收了,去厨房洗碗。水龙头开着,水哗哗的。她站在那儿,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,放好。擦手的时候,看见窗台上有一盆绿萝,叶子黄了。她浇了点水,把黄叶子摘了。
她在楼下坐了一个月。每天做完饭、擦完地,就下去,坐在那把椅子上。有时候跟人聊几句,有时候就那么坐着。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,她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,跟着太阳走。有一天她算了一笔账。手上的钱,卖房子留的两万,压在枕头芯子里。够花一阵子,但不能一直花。她想起村里那些空着的老院子,年轻人出去打工,房子没人住。她托老姐妹问了一家,在村东头,三间房,带个院子,一个月两百块。
她跟儿子说想回去。儿子愣了一下,说回去住哪儿?她说租个院子,不贵。儿子没说话。儿媳在旁边听见了,放下手机看她一眼,说妈,你在这住得不舒服?她说舒服,就是想回去。儿媳没再问。那天晚上,她听见儿子和儿媳在屋里说话,声音不大,听不清说什么,只听见儿媳说了一句“她自己要走的”。
她没告诉他们枕头芯子里有钱。说了,怕他们不让走。
走的那天,她收拾了那个皮箱。衣服叠好放进去,洗漱用品塞在边上,枕头芯子里的钱用塑料袋包好,压在衣服底下。编织袋没带,留在了阳台角落。儿子送她到车站,帮她拎皮箱,放在行李架上。车快开的时候,儿子站在窗户外,嘴张了张,没说出什么。她隔着玻璃看他,笑了笑,挥挥手。车开了,儿子站在原地,越来越小,拐过弯,看不见了。她靠着窗户,玻璃凉的,阳光照进来,暖的。
老姐妹在村口等她。院子在村东头,土墙,木门,门栓生了锈,推的时候吱呀一声。三间房,中间堂屋,两边卧室。灶台在堂屋后面,铁锅还在,锅底有点锈。院子不大,靠墙有一棵枣树,枝条伸到屋顶上。地是土的,长了些草,踩上去软软的。老姐妹帮她把东西搬进去,说缺啥说话。她说好。老姐妹走了,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,太阳照在枣树上,影子落在地上,一晃一晃的。
她先去镇上买了种子。白菜、萝卜、辣椒、茄子,一样一包。又买了两把小鸡,黄绒绒的,装在纸箱里,叽叽叫。回来先把菜地翻了,锄头是跟邻居借的,使着还顺手。地不大,半天翻完了,把种子撒下去,浇了水。鸡仔养在纸箱里,放在堂屋角落,晚上怕冷,拿个旧灯泡照着。灯泡发着黄光,鸡仔挤在光底下,叽叽叫。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去睡了。
菜长出来是半个月以后的事。白菜先出的,两片小叶子,嫩绿的。萝卜也出了,比白菜慢一点。辣椒和茄子慢一些,她天天去看,看了几天,冒出来一点点。鸡仔大了一圈,纸箱装不下了,她在院子里用竹篱笆围了一块地方,让它们跑。篱笆不高,鸡跳不出去,在地上刨土,找虫吃。她坐在门槛上看着,看了一会儿,去喂食。米糠拌点菜叶,鸡抢着吃,啄得碗叮当响。
鸡蛋是三个月以后才有的。那天早上她去喂鸡,看见窝里躺着一个蛋,小小的,壳有点白。她拿起来,还温着。搁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,放回窝里,又拿出来,搁在灶台上。中午炒了,一个人吃了,觉得比买的香。
镇上逢双有集。她把鸡蛋攒起来,攒到二十个,用篮子提着,去集上卖。一块五一个,有人还价,一块三也卖。二十个卖完,到手二十多块。她攥着那把钱,去买了盐、酱油、一袋米,还剩几块,揣兜里。回来的时候路过卖小鸡的摊子,又买了五只,放在纸箱里,带回家。
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。早上起来先开鸡笼,鸡扑棱棱飞出来,在地上跑。她去菜地看看,白菜该浇水了,萝卜长出来了,辣椒红了几个,摘下来中午炒。早饭是粥,配咸菜,坐在门槛上吃,鸡在脚边转,等着掉饭粒。吃完饭收拾一下,该浇水浇水,该除草除草。忙完了,搬个小凳子坐在枣树下,看鸡刨土,看云,看枣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,银白一片。中午做一顿饭,下午睡个午觉,起来再去菜地看看,傍晚喂鸡,收鸡蛋。天黑了关门,看一会儿电视,睡觉。
她没跟儿子要过钱。儿子打过几次电话,问缺啥,说不缺。问钱够不够,说够。儿子说要不你还是回来吧,她说不用,在这挺好。儿子没再劝。有一次儿子说要来看她,她说别来,路远,折腾。其实是不想让儿子看见她住这地方。土墙,木门,院子地上还有鸡屎。儿子来了,站在院子里,她不知道说什么。但儿子没来。
有一回老姐妹来看她,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。老姐妹说,你一个人住这儿,不冷清?她说习惯了。老姐妹看着那几只鸡,说你这鸡养得好,卖不卖?她说卖。老姐妹买了三只,给她一百块,她找不开,老姐妹说不用找了,她说那不行,下次去镇上换了再给。老姐妹走的时候,她送到村口,老姐妹回头看她一眼,说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。她问哪儿不一样,老姐妹想了想,说以前你脸上没光。她摸了摸自己的脸,笑了笑,没说话。
冬天的时候,白菜收了一大堆,萝卜也收了一堆。她腌了一缸酸菜,萝卜切了晒干,装进坛子里。鸡养到十几只,每天能收七八个蛋,集上卖不完,就托老姐妹帮着卖。她算过,一个月能挣三四百块,够花了。买米买面,买油盐酱醋,交电费水费,还能剩一点。剩的攒起来,压在枕头芯子里,和原来那两万块放在一起。
有一天下雨,她坐在门槛上看雨。雨打在枣树叶上,沙沙的。鸡都躲进窝里了,院子里空空的。她看着雨发呆,想起以前在儿子家,下雨天也这样坐着,坐在沙发上,电视没开,客厅很安静。儿媳在屋里,儿子上班了,孙子上学了。她坐着,不知道该干什么,也不敢干什么。现在也坐着,但门开着,雨就在跟前,院子里菜绿着,鸡在窝里咕咕叫。她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去收了晾在绳子上的衣服,叠好,放进柜子里。回来继续坐着,雨还没停,天灰蒙蒙的,但不闷。
后来儿子真的来了。那天她在菜地里拔草,听见有人敲门,去开了,儿子站在门口。她愣了一下,说你怎么来了。儿子说正好出差路过,看看你。她让儿子进来,儿子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枣树,看着鸡笼,看着菜地,没说话。她去搬凳子,让儿子坐,儿子坐了。她去倒水,端出来,儿子接过去喝了一口。她说吃了吗?儿子说吃了。她说再吃点?儿子说不用。
两个人坐着。鸡在地上刨土,刨到儿子脚边,儿子挪了一下脚。她说你等会儿,去鸡窝里收了几个蛋,装在袋子里,递给儿子,说带回去吃,自己家鸡下的,香。儿子接过去,看了看袋子里的蛋,说妈,你一个人在这,行吗?她说行。儿子没说话。她又说,你不用担心我,我有事干,不闷。儿子点点头。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说要走了。她送到村口,儿子上车前回头看了她一眼,说妈,你要是有啥事,打电话。她说好。车开走了,她站在村口,看着车拐过弯,不见了。转身往回走,路边的草绿着,她走得慢,一步一步的。
回去把门关上,鸡在院子里跑,她站在枣树下,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去菜地拔草,拔完了,浇水。天快黑了,她喂鸡,收鸡蛋。今天多收了两个,她把蛋放在篮子里,看着它们,圆圆的,白白的。她想起以前在儿子家,儿子喜欢吃煎蛋,她每天早上给他煎一个。后来儿媳说不吃鸡蛋,她就不煎了。现在这些蛋,她拿去集上卖,一个一块五。有人买,有人还价。她还价也卖,卖完了买米买面,够自己吃。她觉得这样挺好。
那天晚上她没看电视。早早就躺下了,听着窗外的虫叫。月亮从窗户照进来,地上一块白的。她想起卖房子那天,中介说这个价可以了,她签了字。钱打给儿子那天,儿子说妈你放心,以后我养你。现在她在这儿,儿子在城里。她没要他养。她自己养自己,还养了一院子菜,一笼鸡。她翻了个身,被子软软的,手放在上面,暖的。明天还要早起,开鸡笼,喂食,去菜地看看。白菜该收了,萝卜也差不多了。她闭着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鸡在窝里,偶尔咕咕叫一声。窗户外月亮还在,照了一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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